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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体娱乐平台安装 李一氓:红军长征从金沙江到大渡河

时间:2020-01-10 17:04:40 热度:3000

中体娱乐平台安装 李一氓:红军长征从金沙江到大渡河

中体娱乐平台安装,一 金沙江

长江的主源是金沙江,和岷江在宜宾(叙府)会合后,以下才称作长江。原想从泸州,后来想从宜宾渡江到四川的企图没有实现,弯了一个大弯,终究从金沙江过来了。这一大的迂回,对全世界的军事学家,都是一个奇迹。就是亲自订这个计划,执行这个计划的同志们,今天想来作一个战略的说明,都是不容易的。就是在这个队伍中的许许多多的战斗员,我就是一个,在那时,在迂回当中,都看不出想不出行动的方向来。神妙不测的迂回!

金沙江上搭浮桥,历史上还没有这样的事实。涤宙[1]同志努力指挥架桥,第一个筏子还不曾拴得稳,便冲走了。只有槽渡。由路南河(云南元谋县属)直驰一百二十里,太阳落坡的时候到了江边。热得发昏,在江南岸的小村里买了一根甘蔗解不了渴,在渡船上,取一瓢水饮,这才心里清凉一下。同行之队,有渡过后继续前进的;有留南岸警戒的。我住到北岸,坐在江边,在金沙江内濯了足,用金沙江的水洗了脸,吃饱了涤宙同志替我们准备下的金沙江边生长的鸡,回到窑洞里睡觉。这是理想的飞机荫蔽部。可是,两岸的高山夹着金沙江,故流在江面的,是一股一股的热风,加之闭在一个人造岸洞里,蒸得气闷,无从睡起,便和涤宙同志扯山海经。

“怎么占领这个渡口的?”

参谋长刘伯承同志带领干部团,前天晚上到达河边。拂晓就捕了一只船,很早很早渡过去一排人,预先侦察清楚,晓得在绞车渡刘文辉并没有什么人马,只有一个收税的厘金卡子。首先就去敲这个卡的门,那些家伙还在梦中。敲门的时候,当然不十分客气,似乎扰了他们的清梦,还大发一顿脾气才开门。等到一开门当面站着一群武装的不速之客,才惊讶着哪里来的红军。刘文辉发下的要船都靠左岸的通令,还原封不动的没有打开。

占领了渡口就准备架浮桥。水的流速倒不大,困难问题是很深,没有办法抛锚,架桥材料也难得找。江的宽度有六百米达,筏子没依托,后来企图架门桥,但竹片子没有劲,布拉的纤绳也不够力。涤宙同志把上下游,南北岸,都跑了一遍,也没更好的适宜搭架桥的渡河点。桥架不成功,最后的决定还是用槽渡。船还大,一次可以过一排人,一共有六只船。原来大家对于金沙江的知识都很缺乏。即四川同志中,也很少到过金沙江的。至多是在宜宾望过一望那与岷江交汇的汪洋大流,上流是什么样子谁也不得其详,结果便是道听途说,甚至有说有好几里宽。实际看来并没有这样宽,只是其急不能架桥,其深不能徒涉。浩浩荡荡,显见的是长江正源罢了。

原来一三两军团,还分在绞车渡的上下游,各自去占领一个渡河点,但因为敌人预先有了准备,或者是把船沉了,或者是把船靠在北岸,都是望洋兴叹,没有占领成功。后来就是一个渡河点,六只船载过了红军全部。只有九军团是从另一个渡河点过来的,他自从渡乌江隔断后,现在重新会合起来。

红军就是这样过了金沙江,说来或者有人不相信。

中央红军主力渡过金沙江后,扼阻国民党“追剿军”的红九军团也在东川以西地区渡过金沙江。图为红九军团部分干部合影。后排左五为军团长罗炳辉,前排左三为军团政委何长工

二 到通安

渡过了金沙江的第二天,早晨还没有出发的消息。天气是继续热下去,石洞也住不了,转移另一个“石洞的回廊”去,有轮船上一样的窗眼,实在是枪眼,可以通风稍微舒一口气。多几个蝇子也不在乎,铺起油布睡觉。干部团在河南岸的一部分也来了,回廊上增加了雪峰、仿吾。我们昨天还住在不同的省份四川和云南,有一衣带水之隔。

还没有睡得满意,出发命令来了,听说有芭蕉买也来不及去买,急忙整装走路,说是到通安,五十里。

到通安是顺着一条沟上去的,在沟里还可以喝点清凉的涧水。一爬上山,山名“火焰山”。“之”字拐的小路,整个山越上越高。没有半点水,没有半根树,没有半点风,太阳丝毫不放松的照着,颇有沙漠的感觉,不知比《西游记》中的火焰山何似!据说沙漠没有山,试问山不山有什么关系,反正是没有水喝,没有风吹。在休息的当中,有“老百姓”顶一罐涧水上山来,他投机的发了一注财,大家是争着喝了半碗水。休息了又爬,又休息(找水喝),又爬。大约有四十多里路了,前面嗤嗤的响着枪声。敌情不明了,虽然怎么打仗不关我的事,打到如何程度,却不得不问一问。这时太阳已经落坡,热的感觉已变成看打仗去的情怀了。

再爬一个小山坡,到干部团的指挥阵地。阵地上前后左右,挤满了人。除了附近迫击炮阵地的射手和团的指挥员(陈、宋)[2]及其他少数参谋司号员通讯员之外,一大部分是“观战”的,我构成其中的一个。首先得清楚敌情,敌人之两营,或说一团,属于驻会理刘元璋(瑭)部,在干部团尖兵连到达通安街上的时候,他先一步脚进入通安街,正在休息。我们乘势一个袭击,就把敌人压出通安,缴了他两尊迫击炮。就在这个时候,据另一报告说,敌人向干部团阵地右侧移动。团的指挥员恐怕孤军深入,受敌人的包围,同时怕和绞车渡本队失联络,就没有乘胜追击,还把队伍撤回来路距通安两三里的山上,占领阵地,一变而为防御的姿式。这就是我上到指挥阵地观战以前的大略情形。

敌人向我方右侧移动,企图包围的消息,并没有证实。还是从正面反攻过来。对面山上隐约的浅白色的人影,跑来跑去。枪声很疏,子弹飞过而发出嗤的声音,没有把严重紧张的空气带进听觉中来。忽然我们在敌人阵地的山脚下的几个连从几个方面仰攻上山去,枪声依然很疏,夹杂着一两个手榴弹的炸声。不上五分钟,已经得手,敌人缴械的缴械,逃跑的逃跑,在指挥阵地上看得很清楚。我以为要有什么追击,再来一个反突击,再来一个包围,就是看不见,听听密密的枪声也好。号音响亮的吹彻山野了,我听不懂,问别人是什么号,大家都说集合号,这似乎是战斗结束了。

从自己的阵地到敌人的阵地,不算什么恶战,说不上什么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山腰到山顶,躺着一个一个的,两三个的淡白色的军服的人,军服上染着红的血在不同的地方。看不清究竟子弹穿过的洞是在腰间还是胸上。有些角上没有人,摆着子弹带,摆着背包,还四散着步枪的机柄,不规则的。东西是有人拾着,尸,望他一眼,让打扫战场的明天再来招呼吧。还有一两个似乎痉挛的动着的,但事态十分明显,他已不在希望的门内了。营长,由三个灿烂的黄金色的五角花依然横在领章的左右认识出来,亦躺着。走过他面前的人,不过惊异的以胜利的口音叫出一声:“啊!打死一个营长。”

山坡的那面,政治科首先守着几十个俘虏,许多人围绕着他们问话。人多口杂,听不出一个端绪来。只晓得来了一个步枪营,配合一个工兵连,是刘元璋自己带来的。他们并没有什么后续部队来增援,也没有更多的部队要包围我们。假如审慎的判断一下情况,不退到后来的阵地,一进通安便猛追下去,虽不活捉刘元璋,但胜利必不止此,论战术我是外行。

通安市上,没有直起的暮烟,山色却在四围渐渐的黑暗下来,想遮没这一幅战后的图画。顺着一条僻径我们向通安去,俘虏也不得不向他们的同僚作最后的离别,俘在政治科学生的后面跟着下了山。前面一阵扰嚷,击溃的散兵再缴出两枝驳壳枪来,俘虏的行列中又加进去两个数目。

进通安街,找着宿营地。那真是“找”,因为设营员,岂有此理的不肯带路,倦意已经压上眉尖,虽然还余有胜利的兴奋,和一餐晚饭的怀念。

三 会理郊居

在通安休息了两天,这是南渡乌江后仅有的休息。五月九日进至距会理十余里路的地方。会理城今早已为友军包围,但真实情形,尚不明白,干部团自己的任务方向,也没有弄清楚!宿营地一连搬了几次,十日下午才搬空。

十日夜,强攻会理城。强攻和以后的爆破我想另写一段。在会理城郊附近,自九日起,共作六日勾留。

会理、西昌这些县名,在四川人的耳中,是含有生僻边远的意义,不是什么好地方。虽然隔大凉山的“倮倮”不远,但自望城坡以下,两侧高山,中间夹一不小的平平谷道,树木蓊荫,田畴阡陌,村庄繁密,殷实的内容,有些出于意料之外。老百姓都说城里很不错,商业还有些。因为是和云南交通的要道,许多轻工业品(布,纸烟等)都从云南运来,四川由此对云南输出糖。宿营地搬了好几次,住过的房子有土豪的,有商家的,还有贫苦农民的,都还可以。群众都很好。刘文辉的苛捐杂税已经把农民剥削到只剩一张皮,一副骨头。群众不仅是参加红军踊跃,并热烈报告城里的情形和希望我们打城。一个老头儿,就同我们住了六天,跟着跑了两个晚上,预备进城时带路。

城,敌刘元璋之第六师守着。初到的一天,驻离城很远,只从半天的红光中,晓得会理城大烧房子。第二天下午搬到附近,爬上一个山头,望一望要攻的会理。长方的城垣在谷道正中,雉堞一串,沉默的堆在上面。所能看见的,只是满城的房屋,用几千百万瓦建缀的遮盖着,分不清街道。高耸出的天主堂的钟楼,也寂静的不敲一声。南面有一个空场,仅有稀疏的人影在奔驰。要是没有枪声没有烧房子的烟和火,几乎疑为一座死城。刘元璋为着扫清他的射界,为着预防我们迫近城墙进行坑道作业,对附城周围建筑,特别是北门外繁盛的街道,用煤油棉花,一烧而光。烟幕冲上天,和天上的云连接起来,中间闪烁着火星,四散的飞去,火焰不断的从屋顶上冒出来熊熊的燃着。不仅一处放火,无数处木材崩裂,墙土倒塌,更紧张了视觉和听觉,几乎失掉分别。带着无情的火,下了山头,回到宿营地。

四川的五月,天气应当是热的了,晚上只能盖遵义纪念品三友实业社的毛巾毯子。蚊子还没有出来,苍蝇可多的怕人,同云南一样的多。我们的宿营地,太阳一出来总有好几十万,比飞机还讨厌。飞机总是每天来两次,但都在会理城附近的天空盘旋,一方面对城里的守城白军投掷信袋,一方面把几个炸弹来轰炸我们围城部队。它抛得再多,飞的再低,可是我们没有什么损伤,打塌些民房庙宇是唯一的成绩。

六天当中,为上级干部队上了几次课,两天的晚上去看攻城,其余都是闲时。热的闷人的午间,可以倒头一睡;下午太阳落了山,可以望望会理城的烟火;也可以到雪峰处去谈谈地洞挖得怎样了;或者一同到溪边林下去采桑子吃。会理有芭蕉,在金沙江岸上是看见,但都被别人买完了。在会理是听见说别人买来吃了,根本连看也没有看见过,但把桑子聊当水果。苏进同志还请了我们吃了一回四川菜,是一个邛州人动手的,四川味道也有限得很。戏是我点的,家乡风味却不够,还不如自己弄点小玩意儿有意思。把糯米粉做成汤圆,或者和些黄糖进去一蒸,便是很甜的年糕,买个鸡来杀,鸡汤内煮菠菜。就这样弄东西吃,也花去时间不少。

六天的时候,在没有秩序的生活中过去。对于会理城强攻既不成,爆炸也未奏效,进城似乎是已不必强求了。五月十五日的下午六时,远望着四方黑压压的城,城里外的烟和火,在青葱浓郁的四围山色中,在古道垂杨疏散的斜透出夕照的图案似的线条中,在无端的怅惆情绪中,离开了会理。

四 强攻和爆炸的两夜

十日,灼热的太阳下了山坡,从它的对面,升起一弯月,几点星。就是这样的星月黄昏,也不能带来幽静的氛围。因为刘元璋放的火,通红的照彻一个半天,会理城上还送来零乱的枪响。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,传遍了今天晚上要攻城的消息。

赶早的吃完晚饭,赶早的整装待命出发。灼热的太阳已下了山坡,从它的对面升起一弯月几点星。我们从宿营地经过四面插满秧苗的田埂上,荫蔽的爬上山头。下午我远望会理城的山头,这就是今儿晚上攻城的指挥阵地。我翻过山头,走向山前斜坡上坐下来。晚风呼呼的,带来初夏的夜凉,有时还使人打一个寒噤。烧房子的烟火更清楚的逼到面前,连城垣上雉堞间奔跑的黑影都照红了,连因风动摇着的树枝都照红了,连遮满全会理城的瓦鳞都照红了。赤化的会理!

迎着风望着赤化的会理,期待着攻击信号的发布。

一声迫击炮响,轰向城里,无异一个晴空霹雳。接着的便是繁密的步枪声,嗤嗤响着,中间更夹着更繁密的每秒钟几十发的轻机关枪声,从四面八方射向城去。攻击开始了,城里的枪声也同样繁密起来。夜间射击的目标是缩小了,乱发着,一排一排的连放,作火力的比赛。指挥阵地的上空,有时也飞来几声嗤嗤的子弹,不知落向何所。迫击炮弹,我们射向城里的,以及敌人射向我们的,交互的轰着,增浓了夜间战斗的紧张空气。一九二七年围攻武昌的往景,急速的掠过我的回忆中。一声手榴弹响,打碎了这一个回忆。迫击炮弹也爆炸了。沿着城垣雉堞,一路的照明,那是防我军架云梯爬城的,在爆竹似的枪声中,明明灭灭的不定,有如天空的星粒。我们是静悄悄的接近,静悄悄的放射步枪、轻机关枪、迫击炮,静悄悄的攻击。敌人是相反的,叫!吼!吵!闹!在城墙上,听说刘元璋连小学生都动员上来了。成千的人嚷成一片,真像汪洋大海中一只沉没的轮船,无希望的向天呼救。有时是整个城墙一声叫,有时是一路叫过去,此起彼落的,无意义的呐喊,如同一群狼嚎,一群犬吠!

城西南角的天空一闪,由信号枪中射出的发光弹,一颗红的,又是一颗绿的。

“啊!进城了,进城了!”大家都如此说。

攻城部队,谁先进城就谁打红绿枪,是原来约定了的,那还不是攻进了城!萧劲光同志带起他的队伍就走,叫着向导领路,一直向西门去。枪声还是响着。迫近西门的时候,在田野中一条上百人的影,城墙上是望得着的,子弹嗤嗤的在头上飞过。大家立刻对攻进了城的信号弹的红绿闪光,要打一个问号。急速的通过,到一列民房下荫蔽起来,侦察个究竟。红绿弹的闪光靠不住,城墙上一直飞下来子弹。停止在民房下近十分钟,没有证实已攻进城的事实。队伍只有向来路回转去。消息传来,强攻未成功,战斗的时间已经很长,决定不攻了。攻城部队已经撤下来,我们也就用不着再回到原来的阵地。

枪还是在放,人还是在喊!雉堞上的照明已灭了一大半,只有烧房子的火,愈烧愈有劲似的,冒着烟,飞着火星。一路走向宿营地,一路回头望望,已是耿耿星河欲曙天了。

十一、十二、十三日,全线平静无事。坑道作业在两处异常忙碌的工作着。十四日下午连炸药的埋塞都完成了。爆炸就在今天晚上。

黄色炸药,黑炸药,这些东西,这里是不容易得的,这几天尽了一切的努力,来收集硝磺,但据说数量并不足够。提起炸药,抗日先遣队在福建缴获的卢兴邦的炸药从瑞金运到湖南,已无法再搬运走,因为运输员的补充发生困难。现在可找不着那样好的炸药了。但是炸会昌炸沙县的经验和胜利,使我们有炸开会理的信心。

同样的黄昏,同样的晚风拂拂,星月依依,同样的队伍,跟随指挥阵地的转移而转移,到另一个山头。更接近城了。迫击炮阵地也在附近。首先是钳制的方向,即是指挥阵地这个方向,开始佯攻。迫击炮、步枪、轻机关枪对着雉堞上有照明、城墙上有喊哗声、火和烟继续燃烧着的这个广大的目标——会理城射击过去。一时就热闹起来。城内也回敬了无数的步枪子弹、轻机关枪子弹、迫击炮弹。那只快沉没的轮船上的呼号更加惨厉,甚至于压倒枪声炮声。我们知道这仅是今天晚上攻城的序幕,惊心动魄的崩天裂地的轰响,还在后边。

大家期待着,红军期待着,会理的工人农民也期待着;风期待着,云期待着,星和月也期待着。

迟之又久,差不多都等得不耐烦了,终竟响了那一声。有似绝大的陨石,自天而降,还加以陡然的地震,轰响和动摇连紧起来。这瞬间,整个夜战的参加人都埋沉在一声中,全部神经都集合在一点。爆炸开了吧,可以攻进去了吧,突击队行动了吧?一连串的思想过程,没有停留的自流的向前发展。而敌人呢,所有枪声,炮声,呼喊声,都突然绝灭,轮船已沉没到海心了!那时他们的思想过程应该是该没有炸开吧,红军该没有进城吧,快些丢了枪跑吧。沉寂的时间是很短的,不过半分钟,每个的思想过程,都得到他自己的结论。

城墙上重新响着枪声,依然奔驰着叫!号!信号枪也不见放出他的颜色闪光,爆炸是没有奏效的。还是爆破作业不好呢?还是有了爆破口而突击队不行呢?当时不知道。就是一年后的今天也无从考据了,反正这不是战史。但是有两处坑作业,一处爆炸不成,不是还有一处可以爆炸吗?看第二回吧。又等了相当时间,第二处爆炸了。从爆炸声听来,就是未奏效的。声响是小的很,连第一次所引起的那种刺激震入每个人耳心的巨响,和从西面山反应出的更大的回音都没有。

“大概坑道口塞得不结实,向外面炸了。”这是工兵专家的推测。

枪稀疏的响着,城垣上的呐喊,也似乎柔弱无气了。在攻者和守者间,都已由紧张的战斗转入松懈的状态中。

自黄昏到晓时,已经很久了,风,星,月,都疲倦似的吹得无力,照得无光。回到宿营地时,背后依然是几天来一直燃烧着不熄灭的火和烟。

会理会议遗址纪念碑

五 八个晚上的夜行军

攻会理,是不坚决的。不仅是客观上敌人以逸待劳,我们已近一万里路的长行军,兵力疲惫,难以攻坚;在作用上说,也没有必要的战略意义。后面靠金沙江,前面横大渡河,两侧是彝民区域的崇山峻岭,仅此会理西昌一个谷道,殊非必争之地。会理既不下,西昌也用不着攻。就是冕宁越嶲两城敌人如以重兵扼守,我们也不必一定占领它。主要是争取先机,过大渡河!

过大渡河,由会理出发,有一条路是经过西昌,翻小相岭,从越嶲到大树堡渡河,对岸是富林。这是走成都的大路。另一条是经西昌至泸沽后,向左走到冕宁,经过一个“倮倮区”,直下大渡河边的安顺场。这是不容易走的小路。第一条走不通,敌人已在富林、大树堡布置了重兵堵截我们,只得选定后一条。对第一条路,则采取佯动,由五军团占领了越嶲,作欲强渡富林模样,以迷惑敌人,而大兵径趋冕宁!

由会理出发到冕宁,共是八个晚上的夜行军,计程五百二十五里,都是沿安宁河左岸直上。安宁河自小相岭发源,南流入雅砻江,再流入金沙江。就是这一条八九百里的流域,形成一个平坦富饶的谷道。沿河市镇,为甸沙关、摩沙手营、金川桥、黄水塘、礼州以及泸沽,都是有上百户人口的地方,虽然是夜间通过,看不出什么来,但三合混凝土的街路的平滑,铺面排列的整齐,告诉出贸易状况应该是不坏。大部分居民都跑了,加之夜晚,街上寂静得落叶可闻。但也有人还做点半夜的生意,卖汤圆、面饼子。

夜行军,主要原因当然是避免飞机的侦察和轰炸。有月亮的夜还好,上弦和下弦,就一片漆黑,足下没有高低。我顶怕这些时间来夜行军,在江西、湖南、贵州多是打火把,远远望去,颇为壮观,因山势之起伏蜿蜒,活如一条几十里路长的火龙。这八天是正在月圆时候,用不着火把,每天晚上都在月底下走,星底下走。太阳落坡时出发,一直走到东方发鱼肚白。虽然疲劳些,一边走,一边看夜景,还不错,颇有苏东坡“江上清风,山间明月”之感。那风可不算是清风,而是狂风,吹得劲儿真够大。拨面吹来,既不冷也不刺,可是受不了。行路时我把斗篷取下来,作挡风的盾用。据向导说,孔明借东风,借到金川桥为止,所以要过了金川桥,才没有风。真的,金川桥北的风势是好些。这也只好姑妄言之,姑妄听之。不知是哪一晚上,被风一吹,都起恶心,翻腹倒肚的呕吐,一个一个的掉下队去。这一队人马,简直散了夥,到达宿营地好久好久,才收拢来。他们晚上的好菜,是桐油炒的狗肉。原先不知道那油是桐油,竟上了一个大当,就是没有风也要作呕的。

军队生活的单调是事实。孔圣人还说“饮食男女人之大欲”,军队中男女既没有,一切的“欲”都寄托到饮食上了。夜行军已够疲劳,但第二天早晨到了宿营地,还未肯即去寻梦,一定要设法弄个好东西吃。但桐油炒狗肉可是最倒霉的东西!八天当中,至今犹堪回味的,是宿营黄水塘的凸凹那天。夜行军走了好几十里路,走的个个都精疲力尽的,一休息坐下来就是瞌睡。虽然夜半的寒气侵人,也顾不得许多。陈宋自己也未尝无此同样要求,便下命令大休息,放心睡起觉来,等天明了再走。天明走了几里路,进入宿营地,是一座土豪房子,已驻扎过我们前面的友军。飞机光顾了一个炸弹,打得灰尘积寸,好象久未住人的古屋子。

一座四川式的大院,正房是四合头的建筑,右侧连接一个两厅一亭的花园,点缀起鱼池盆花。但终究不脱“土”气,一切都不整饬,花园里长着乱草,堆着木材石灰,找不出一点“风雅”来。正房上随处都堆着一囤一囤的由佃户处勒逼来的租米。一个书房,锁了两柜子。恶劣板木的线装书,夹杂一点高小中学的算术,历史,动物,化学的教本。翻来翻去,只找出一部石印的《桃花扇》,尚可消遣,这已经是不容易获得的读物。在行军中。可是除了米之外,饱口腹的东西倒不少,虽然前边的部队打过了土豪的,剩余不要的东西,已经有二十八九只火腿,一大坛油泡香肠,好几坛冰淇淋样的蜜糖,一大筐一大筐的蔗糖,藕粉,花生,还有上品的普洱砖茶。云南名产的火腿到通安时已无余,今复得此补充,安得不喜。就是这样东西还成为后来在松、理、茂时代的黄金回忆。大米之多,毛儿盖无论已,今在陕北,亦只能嚼黄米糊子。涤宙同志要赶路到大渡河边去,试作架桥作业,他刚到宿营地,又马不停蹄的随伯承同志走了。给他一只油鸭子作路菜。火腿是分给整个干部团,公家的菜便是油腻腻的煮火腿,糖冲藕粉,泡普洱茶,炒花生,油煎糖饼子。炊事员是忙着,学生也忙着,我也忙着,把菜盒子,一格一格的装满油鸭子,香肠,蜜糖,忘记了夜行军的疲劳,就是在那花园的厅子里,还翻着《桃花扇》。

六 过冕宁

最后一天夜行军,已入下弦时候,月起的很迟,再加上一天云,濛濛的仅能辨着路影。由石龙桥五十里到冕宁,五月二十三日早晨九点钟才到。

冕宁敌人仅一个连,已闻风远扬。我军先头,唾手而得。我们住城南一村庄中,距城尚有十里路,到达宿营之后,照例铺门板,解马装,洗面,洗足。冕宁是江西红军入四川后第一次取得的县城,会理既攻而未下,我又久已没回四川,照例事完后去县城看了一看。

四川的县城,在以前只是生长在彭县,读书在成都,到成都路过新繁,以及离开四川时由岷江船行,实际上岸到了乐山、宜宾、泸州、江津、重庆;一共九处,今得冕宁而十。在四川会理西昌已不足道,冕宁之荒僻衰落,一进城去,印象便不佳。连西昌坝子也不如。

城垣低低的,且薄,进南门,一条大街通到北门;东西一条街窄窄的,比南北的一条更不象样。在两条长街相切的十字路当中,一座高耸钟楼,恐怕在全城算是最高的建筑物了!于是把两条长街,变成四条街。街上的店铺,一列的平房,并且没有什么气势恢宏的,都是矮矮的益显得卑微。很少有三间门面的商店,一般是一间或两间的,红油铺板都褪了色;更看不见有什么黑漆大门、八字粉墙的土豪的房子。街上已经没有啥东西可买,或者是怕“共产”藏起来了,但就不藏,也不见得有何殷富。不通大道,僻近蛮区,已决定了这个城市发展的限度。本来不想买什么,反正要买,就只有买吃的。打听着有一家糕饼店,鸡蛋糕非所望,能够买几个芝麻饼子也好。去问一问的时候,又已经为捷足者早搜罗完了。做新鲜的,要从调面粉等候起也大可不必。别寻出路,街上有卖豆腐的,有卖莴苣的,有卖萝卜白菜的,弄顿饭吃也好。

我们停足在一家草药店门口,以买两毛钱“六一散”为名,借故同掌柜的说东话西,就拉扯上了。这个掌柜是阆中人,他惊异的表示着红军真怪,哪里来这样多,随处都是,他家里阆中也到了红军。我就和他开玩笑,老远从阆中跑到这儿来做生意,以为是躲过红军了,那里晓得在冕宁也免不了,这下可无处去了。他笑了一笑。最后问到冕宁上面的“蛮子”也谈不出什么名堂,没有吃的住的,要准备两天干粮,要准备露营,但问题中心并不在此。赶快兜到正题上来,就是我们拿钱来买些莴苣、豆腐、萝卜、白菜,由掌柜奶奶替我们弄顿饭吃。天气热得慌,还是煮稀饭吃吧。承情得很,掌柜的一口答应下来,我们便在他店里放倒门板,睡一觉。昨晚夜行军,靠的着今天还是半夜出发,吃的问题有了把握,还得需要寻梦。口渴吗?掌柜的在八仙桌上,还送了一大壶清茶呢。

在半睡眠的状况中,过去了一两点钟,等掌柜的把我们吵起来的时候,已经把一大盆又白又浓的稀饭,四盆素菜,摆在桌子上了。连掌柜的在内,各据一方,吃起来。油腻的东西天天吃,今天这么来一下,换个口味,真痛快。尽情的吃,最后向掌柜的道了扰,走回宿营地去。正午是过去了,可是太阳的灼晒的光线,并不减弱一点儿。

一路进城,同着吃这餐饭的是萧劲光,冯雪峰同志。

七 “倮倮”

在四川的时候,只晓得灌县有“蛮子”,大凉山也有“蛮子”。其实灌县出来的“蛮子”是松潘、茂州等地来的。大凉山的“蛮子”散布的区域,不仅限于大凉山,大渡河、金沙江、岷江这个地区的大山中都有。并且这两种“蛮子”,在人种学上是不同源的。据我的猜想,松、理、茂的番民,是出于西藏民族,而大凉山的“蛮子”,则原来是长江流域上游的土著,被汉族封建统治者赶到这个穷山僻壤来的,恐怕和湖南、贵州、云南、广西的苗、瑶族是同族。我申明我是猜想,正确的结论,待之将来无产阶级的人类学专家。戎马仓皇,今天不容我多所饶舌!

冕宁的“蛮子”,本地土人称之为“倮倮”。对于“倮倮”,他们是言之色变,抢杀汉人,无所不至。汉人对遇“倮倮”,只要捉着,也极尽残酷,冕宁有专门关禁“倮倮”的监狱,无论男女老幼,都是上了镣铐的。民族仇恨之深刻,不知几世纪了!对于冕宁监狱中的“倮倮”,不放,我们便不忠实于党的少数民族政策;但放,冕宁群众是反对极了。经过对群众的解释,我们还是全部放的。可是当天下午大桥就告警,幸好我们先头部队赶到。“倮倮”才跑了,不然大桥是有一场火。

早上两点钟出发,昏暗中经过冕宁城,到大桥、北岩堡时,已近正午了。这以后鼓起足力,翻上一个高山,那便是“倮倮国”了。“倮倮”是盘踞在这一个山脉上,这个山脉名小相岭。那边下山,就是大渡河。两日行程,共二百四十里路,除了前后约一百里的汉人区域不算外,纯粹的“倮倮”区域,由南向北,约有百零十里路长。这一个山脉,上面有类高原。这个高原上有什么矿产,地理书上没有提起,毫无意义。土地是很贫瘠的,自然林都不大丰富,加生产技术的落后,农产品是无甚可观了。我现在所能想起的,只有荞麦,马铃薯,很少的小麦。水草却随地皆是,畜牧是应该有的,但恐亦不甚多。因为这样,生活资料的不充足,而从掠夺上来弥补这一部分,他们的“财政赤字”是很自然事情。有时成群结队的下山来抢,有时是拦路打劫过路客人。据说,杀人却不甚杀,但抢劫时是把被抢人的东西完全抢尽,连穿的裤子都不留。我们占领冕宁后,冕宁“县大老爷”的一群,逃往“倮倮”区域,除“县大老爷”被杀了之外,其他的人衣服都脱光,甚至于一位科长“太太”也得裸体跑转来,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!”他们内部的部落关系也不甚好,部落间互相抢劫也是有的。

因为要劫掠别人,同时要防止别人对自己的劫掠,武装的价值就大了。在这方面,就大有进步,已不是石器时代的石斧、石刀,虽然一部份还拿铁器的刀矛,但大部份是拿的火器了。明火枪、毛瑟枪、七九步枪,而且会使用,瞄准极准确。两天的路程当中,他们一路都排成上二三百人的队伍,站在我们行军队伍的旁边,看我们前进。对于我们那么精致的枪,是羡慕得了不得。在初次接洽“假道”的交涉当中,我们送了他两百条枪;我们行进时,有个“倮倮”看见驳壳枪很小巧,一定要。我们给了他一枝步枪,他大为满意。

这些“倮倮”们除了武装观念很浓厚之外,货币观念也很浓厚。就在站队参观我们,通过的这一群一群的人多少,他都要,而且面孔上似乎表现着强要的样子。对这个问题,我们曾经有过准备。就是大家预备一些东西来给他们。有的给他们钱,有的给他们一两尺颜色的棉织品,或丝织品,有的给他们一两块四川盐。钱一给光了,因为要钱的人是连续不断的伸着手。忝为四川人,但不会说“蛮子”话,一路我只好用手势做给他们看!钱,站在前头的几个,我给了他们了,现在空口袋了,完啦。其实我也还得留下几个子儿自己花,货币对于这些“倮倮”有何用处?糟糕!他们也不得不和商品经济接触了。拿着钱,就可换他们需要的布啦,线啦,针啦。这些东西,他们是没有的;粮食自己还不够吃,也没有农产品可以出卖,拿钱可以去买他所需要东西。

因为“倮倮”成群结队来看我们,我们也就看了他们。大部分是赤足,有的穿麻鞋,身上是布褂布裤,各样各式,不伦不类。外罩一件羊毛手织的披衫,那倒是真正土产,没有袖子,领口小,展开很大,这样一裹,就是这样简单。刀子,烟管,挂在身上,同松、理、茂的“蛮子”又差不多。女人是百褶裙,羊毛披衫,亦是那么一件。

不是听说还有什么“白骨头”“黑骨头”,即白彝黑彝的吗?站的这一排排的人丛里,谁是白彝?谁是黑彝呢?怎样分别呢?可看不出来。据说“白骨头”是奴隶,而“黑骨头”是主人,(大概就是地主土司吧!)“白骨头”可以作为商品来买卖,而且“白骨头”永远是白骨头,即奴隶永远是奴隶。白黑彝不通婚,有私通的,“白骨头”要遭残杀。汉人也有被俘虏去作“白骨头”的。抢东西,抢货币,只能消费一次就完了!而抢劳动力,却能使他再生产,只需给他一点活命的食物。如何进行“剥削”这件事,“倮倮”也晓得的。

“倮倮”就是这么一个社会。假如有人高兴,爱异国风情的话,这该算是一个异国情调吧。与东京、巴黎、伦敦、纽约,仅有时代上的差别。民族偏见、阶级剥削、要武器、要货币,我们读了实体的社会进化史的第一章。

冕宁县渔海子。刘伯承曾在这里与彝族沽基家首领小叶丹歃血结盟。

八 安顺场怀古

在“倮倮国”行军的第二天,那天整整一百四十里。一出“倮倮”区域,天就黑了,下大雨,又是下山路。我们的行军序列前面,刚好又是迫击炮连,走不动,只有站着淋雨。找着三间茅房可以停足时,已经午夜早过,两点钟了。经过岔罗、洗马姑,到了“农场”(大概以刘文辉的团长李光明在那儿建立了一个“光明农场”而命名吧)便是大渡河边。大渡河,土人称之曰“铜河”。沿河右岸上行三十里即达安顺场,一个近代史上有名地方。

洗马姑驻了一夜,牙齿正痛得说不出来话。农场驻了一夜,却奇怪,牙齿又不痛了。就在农场,涤宙同志归回建制,大渡河架桥,和金沙江一样,没有可能,工兵专家对此天险,也无用武之地。听说大渡河上流,只有富林这一个渡口,水才比较平稳。在这里,甚至连槽渡也不是好办法了,金沙江的水虽急,在绞车渡船还能过直角,而在大渡河农场处,并安顺场一处,船要顺水冲成斜角,才能渡过。渡一次,来回要一点钟,这是最快的速度。并且船很小,也很少,农场四只,安顺场两只,驾船不慎,两处各破坏一只。容不下多少人。渡不了多少人。两处的船,也不能集中,因为滩险水急,上游的船,放不下去,而下游的船拖不上来。这真是棘手的事。所幸农场、安顺场两处的渡河点是抢在手中了,总有办法想。

安顺场渡河点的对岸,敌人是一个营。首先我们得到了船一只,船上载十七个红色战士,不顾敌人的火力,在那样汹涌的波涛中抢渡。我们把所有的一切,成功或失败,都交给这只船和十七个英雄,都交给轻机关枪和手榴弹。结果安然的渡过左岸。敌人一个营,溃散了!我们十七个胜利了!胜利的十七个英雄!无产阶级队伍里的十七个英雄!

但是浮桥难以架起,而槽渡又浪费时间,于是整个野战军沿河右岸直上,抢过泸定桥。仅以干部团随一师后渡河,分在农场、安顺场两处,掩护全军通过,同时迷惑敌人,使敌仍以为我们是从安顺场渡河。方针定下了,我到安顺场的时候,军委纵队已经整装待发。刚好在那个时候,飞机突然来袭,我在冯文彬同志处捧了满两手的枇杷,也顾不得吃,便从场口跑出来,寻觅下一个适当的荫蔽地方。嘘—嘣!炸弹炸在河边上,我很担心安顺场里几十匹马,拴在街上,那样大的目标呀。

军委纵队出发的时候,我也由安顺场渡河过到对面的安靖坝。

安顺场,要是不到这个地方,也不会知道这个地方。我是说从历史上来知道这个地方。太平天国的史籍,我相当的看了一些。特别在1931年“九一八”事变时,我那时正旅居北平,每天到北平图书馆,都是翻的太平天国史料。但安顺场这个地名,却生得很。后来才记得薛福成的《庸庵文续编》里的“书剧寇石达开就擒事”提到它。石达开就在安顺场这个地方全军覆没的。时同治二年四月间事,阳历便是五月,和我们渡大渡河的时间相同,亦历史巧事。但是对于这些英雄末路的悲剧的史实,有几点很是值得怀疑的。我不是说那些“倮倮”土司拿了石达开的钱,又出卖石达开的事。那是可能的。但把石达开作为一个很好的战略家来看的时候,安顺场的失败,是不应该的。

据《庸庵文续编》所载,石达开的队伍,本已由安顺场渡过河一万人,天就晚了,后续部队不能再渡。石达开以为他一贯用兵谨慎,今天把兵分隔在河的两岸,使兵力分散这不大好,重把已过河的一万人渡转来。这里有几个漏洞。既然天已晚来不及渡后续部队,那末又哪能把已渡过的一万人渡回安顺场呢?这个时间哪里来的呢?有渡这一万转来的时间,为什么不继续渡第二个一万人过去?从安顺场渡河点的水势来看,天近晚还能渡一万人,那船非有二百只不可,一只船一次渡二十五人渡两次。但那个地方,很难一齐摆下两百只船来,同时还得有一千六百个熟练的船夫。我们两只船把沿河两岸的船夫请完了,也只三十九个,还夹了几个生手。结果还要撞坏船,押船的政治科学生和船夫自己还送了命,只有两个船夫爬起来。石达开那时,那里得来两百只船,一千六百名船夫?同时一个渡河点,河那边没有兵力扼守,假如对岸为敌人占据时,如何可以渡河?既已渡过去一万,又渡转来,这简直是岂有此理的事!这样粗浅的战术,以太平天国名将见称的石达开不见得不知道。要是薛福成所记是实事,那才奇怪了!就是后来大雨水涨,以致对岸为清兵所得,难于渡河,为什么不沿右岸直上,进入西康?为什么不向下走,到大树堡拐回西昌坝子?或者再向下走,弯到大凉山东的岷江沿岸?机动地区还很大的!我想那时石达开的兵力尚不少,士气亦可用,而计不出此。一世人豪,径自在安顺场束手就擒,作阶下囚,我是不大佩服。可是历史的安排同样奇怪,终竟完了!就是李秀成在南京孤军奋斗,也没有希望了。今天所能看见的,只有“乱石崩云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!”欲从田夫野叟,一寻翼王遗迹,以供凭吊,那里是!

更奇怪的百年而后,出了震动全世界的朱毛红军,又来到石达开碰钉子的地方。蒋介石、刘湘、刘文辉等高兴得很,以为历史的事件,是一个铸定的模子,在安顺场消灭红军,是十拿九稳的。然而不然!不仅有在安顺场强渡的十七个英雄,而且刘文辉的泸定桥也不守了!只可惜我没有去一看那长半里路的伟大的铁索桥工程!

河对面的安靖坝,石达开没有过得去,而我们是过去了的。怀古幽情,且暂为搁起,首先得找定宿营地,把自己安顿下来。这里那里,都在缫蚕丝,苍蝇成千成万的满天飞,结果住到供奉关圣帝君的冷庙里边去,至少苍蝇少些。安靖坝住了两天。这地方盛产蚕桑,成为这里农民的主要副业,丝是自己缫的,因卖茧子交通不便,还在路上就会出蛾了。销路是四川丝业中心的嘉定(大渡河与岷江合流处),远着呢。可是该地土质并不好,玉蜀黍已挂须了,才长三尺来高,茎是细的,同高粱秆一样,怎比得产在川西坝子的玉蜀黍,和甘蔗一样粗,比人还要高。两天来实在没得啥事,看河那边的红军络续的向泸定桥前进,看大渡河水涨,因为下雨,请特务员多劳点神买两个鸡,买了又要杀,杀了又要炖!吃了鸡去可以说话的地方一坐,发表我的高论。

既然怀古,安可无诗:

澎湃铜河一百年,红羊遗迹费流连!

岂有渡来重渡去,翼王遗恨入西川!

检点太平天国事,惊涛幽咽太伤心!

早知末路排安顺,何不南朝共死生!

十七人飞十七桨,一船烽火浪滔滔!

输他大渡称天堑,又见红军过铁桥!

泸定铁索桥

九 大渡河边

大渡河,我们不仅是渡过便罢了,整个在四川行军当中,几乎无处不与它会面。野战军沿河右岸上行约三百里,抢过泸定桥。掩护部队的干部团沿河左岸上行二百里,在龙八埠与野战军会合,才向化林坪前进。这才脱离了大渡河。但后来在彝民区域中的大小金川,穿来穿去,正是大渡河的上游。大小金川留在后面说吧,这儿只摄取由安靖坝到龙八埠的一段印象。

五月三十日十三时,由安靖坝整队出发,目的地挖角坝(汉源县属),行程六十里。一路荫蔽一下飞机,休息休息,天就阴下来了,似乎要落雨的样子。高高低低,路都凿在峭壁上。蜿蜒曲折的小路,由于山势和崖石的阻碍,有时上,有时下,总在山的侧面。山地行军,速度亦不快,且渐渐的下起细雨来了,更难走。然而时间已下午过去,接近黄昏。一边走,一边念着陆放翁的诗:“幅巾筇杖立篱门,秋意萧条欲断魂!最是嘉陵江上路,冷云微雨湿黄昏!”那时景象,后两句,真恰如其分。

问一问走了好远!“三十里”。快黑下来了,设营员已经把团部的宿营地安排在三十里路的那个小村庄上。六十里路是不会有的,但我们还要走足四十里路,才有地方住。大渡河边,两岸高山,紧夹着一溪急流,要找出一块平坦的河滩,实不容易。一个很小的平地,已经叫什么坝,几间小店子,就算一个市镇,数椽茅屋,就成一个村庄。走了十里路才到,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。两间茅屋挤了一百多人,能够找着门板,摆下自己的行营,已是如天之福了。吃不吃饭,真是满不在乎,且横下来听雨声度夜!

五月三十一日晨七时出发,目的地得妥(泸定县属),计程七十里。但先得经过挖角,补足昨天未走完的二十里。天可晴了,二十里路很快就到。在挖角休息约一小时,等队伍到齐。这时得着消息,野战军全部已进占泸定城及泸定桥,可以安全渡过左岸。石达开没有渡过安顺场,我们却舍安顺而不渡,泸定铁索桥,又宽又稳,那些想把历史当成数学公式的将军们,怎得不在红军的威名下宣告失败!到得妥,是由挖角右行上山,得离开大渡河边。山是大相岭的余脉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一共是三座,就是七十里。山里面亦有“倮倮”,比较大凉山上的是要进步些。抢劫,土匪,这些东西是没有了,并且还能多少说几句汉语。我们通过的时候,男女“倮倮”都在田里,农业技术的进步,或者是耕地面积的扩大,二者必居其一,保证了他的生活资源。有一家正在炖牛肉,还有人进去买了他们的牛肉吃。我在路上,还用汉语来问了他们到得妥还有好远。三重好山,既是汉人都不要的,路也就可想而知。山上自然林极丰富,一片绿,依着山峰的起伏,垒成乱山纵横的调子。路是少人走过的,远年的败叶陈枝,朽烂在地下,兼之雨后,和着泥,极不好走。翻到第三层山,雨又下起来了。在山上已能够远望着大渡河的线流,但转来转去,总在那个山坡上,似乎距得妥还不很近。等到从山的斜坡上溜到得妥时,雨更大,而且天快晚了。进了宿营地,清查掉队的可是有点多,我总算没有落伍,但已疲怠到不想再多走一步路,就住在队部里过了一夜。

六月一日晨九时出发,目的地沈村(泸定县属),计程五十里,从得妥前进,重沿大渡河左岸逆行。河幅到此已稍窄,但流速之急,恐怕比下游是有增无减。浪花冲刷在河中的礁石上,嘣的一声溅到一丈多高,还没有落下来,第二个浪花早又冲到了。大大小小的浪花,一河都是;奔腾澎湃的惊涛骇浪,掩盖了一切,几乎说话都听不清楚。飞机来的时候,轧轧的声音,一定要掠在顶空上,才能够听得到。

今天的出发命令,本来是三十里到家眷[3]一个小镇市。十三时到达。宿营已经布置都好了,甚至于肉丝菠菜面都吃过了,准备睡觉了,又来第二个出发命令。前进二十里到沈村宿营,十五时出发。这几天来天气完全不对劲,午后照例下雨。一出发雨就飞起来,越来越大。路是小路。雨天黑得很快。还不到二十里路,距沈村还四五里,前面一个绝壁,路被几天雨一冲,塌下去了,要是白天还可以整理,天黑了,什么也看不见,没有办法过。只有向来路的小村庄找宿营地。这可费劲儿了,山腰的河岸三家村,那里摆得下大队人马,东拼西扎,分散在三四处,总算塞进去了,但已午夜的二十四时。今天的疲惫,比昨天更甚。

六月二日晨八时出发,目的地化林坪(汉源县属),计程二十里。早晨起来,胡乱吃一顿饭,先派人请当地群众去挖出那被雨冲塌的一段路,队伍随后出发。在宿营地的村庄中,有树杏子,买了几十个,颜色倒好看,红红的,可是味儿却酸酸的,聊以解馋。幸好天晴,雨后的山,洗过了的,绝绿,四川的山,都是有树木的,大渡河两岸,巉崖峭壁,长松短柏,危挂在岩石上,缩成小景,颇似爬壁虎的青藤在墙上。而土质完全说不上,和安靖坝一样,只产很坏的玉蜀黍及马铃薯。到了沈村停下来,才得到今天行动的命令是向化林坪前进。在沈村的半天任务,是向来路警戒,要到十五时才出发。因此宿营布置是临时的。把马装解下来,在一家店中,翻转两个半制品的棺材盖,作我的卧榻。细雨飞着,无事消遣,煮马铃薯吃。

预备号后是集合号,踏着雨后的泥地,出发了。我们向前走,野战军过泸定桥后,沿河左岸向下走,龙八埠是集合点。大部分已走过去了,我们到龙八埠的时候,驻扎在街上的,是三军团之一部。自到龙八埠后续向化林坪(《庸庵文续编》上也提到这个地方)前进,这才完全脱离了大渡河。这二百里,一路急流,沿河留意水势,真个无一处可以安放一个木板,遑论架桥,要真是没有泸定桥,过河确成问题。泸定桥成于清康熙时,石达开何乃见不及此!化林坪是在山半腰,一个比较大的街市,三军团和军委纵队,在那里扎住,我们只好又退回五里,到盐水溪宿营。

小楼一角,一个囚牢似的窗眼,睡得头脑昏昏,怪难过。玉蜀黍马铃薯之外,别无出什么!

大渡河这沿河山径,今天要我再去走一趟,那简直说不大愿意。假如当风景看,确实要得。逆行这二百里路,算是看了一幅中国山水画的长卷。

注释:

[1] 即何涤宙。

[2] 即干部团团长陈赓、政委宋任穷。

[3] 今泸定县加郡乡。

李一氓(一氓)(1903—1990),四川成都人。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同年参加北伐军,任总政治部秘书。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,后转到上海中央机关工作。长征时,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科长、干部团教员。抗日战争时期,任新四军军部秘书长、中共淮海区党委书记、淮海区行政公署主任、苏北行政公署主任。解放战争时期,任苏皖边区政府主席、中共中央华东局常委兼宣传部部长、中共旅大区党委副书记兼财经委员会书记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历任中国驻缅甸大使、国务院外事办副主任、中联部副部长、中纪委副书记、中顾委常委。

*文章选自刘统整理注释的《红军长征记:原始记录》,作者杨定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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